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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挥毫泼墨] 成人礼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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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8-11-10 09: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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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5]常住居民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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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8-29 08:53 | 只看该作者 回帖奖励 |倒序浏览 |阅读模式
    婚礼不但不可以吹拉弹唱,甚至也不需要别人祝贺,因为按照儒家的观点,结婚意味着传宗接代,传宗接代意味着新陈代谢,做人子的自然不能无所感伤,所以没有心情接受亲朋好友的祝贺。

        沉迷于汉文化的容若更是执意要以儒家古礼来操办婚礼。我们可以想见:无论是乐队的锣鼓还是宾客的喧哗,都会让他头痛欲裂。这样喧闹的气氛只属于凡俗中的芸芸众生,无法和容若搭上任何关系。

        黄昏终于捱到了夜晚,夜晚终于捱到了睡着,直到第二天清晨,容若才看清了新婚妻子的相貌,而她,早已经认识他了。

        没过几个月,明珠府里就添了一个可爱的婴儿。

        他叫揆叙。容若终于有了一个弟弟。

        [5]从此沧海水,从此巫山云

        十八年来堕世间,吹花嚼蕊弄冰弦。多情情寄阿谁边。

        紫玉钗斜灯影背,红绵粉冷枕函偏。相看好处却无言。

        ——纳兰容若《浣溪沙》

        婚礼之后的那个清晨,容若醒来时天色尚暗,但妻子已不在被窝了。被褥上的一对交颈相依的鸳鸯绣得极细致,不知是由哪个绣工完成的,绣制时是否怀揣着对爱情的那种苦心经营?要不是,针脚怎能那么细密整齐?妻子细心,起床后还将自己的被子角小心掖紧,现在虽已是初夏时节,但清晨雾气重,伤身。回想昨晚,两个人在房中,静得可以听见他与她紧张的心跳声——容若不禁好笑,心跳声都已熟悉到可以相互辨认,但彼此却未细细打量过对方的脸孔。

        他起身,推开雕着蝴蝶和百合的桃心木窗,雾还未散去,将远山浓重的黛色一一晕染开,这景象使得空气闻起来都有股墨香。

        真像一幅水墨画,容若想。

        “真像一幅水墨画”,一个温软纤细的声音从楼下院子里传来,容若吓了一跳。声音的主人,着一身大红金线滚边旗装,站在一丛灿若明星的栀子花旁,望向他刚才望着的方向,那正是容若的新嫁娘。

        容若永远忘不了她回头的一瞬。许是听见了楼上的声音,她急急地回过头来确认,两人的眼神相遇,她并没有避开。她看向自己的样子,像在阅读一首古老且不朽的诗,一个字一个字,读得认真而坚定。那张脸并无惊人的美艳,但柔和的五官让人可以轻易想见她拥有亲和、温厚的个性。

        相看无言,时间在两人之间默默地流淌,沉淀着世界上所有的声音。

        她忽然一笑,面如桃花。她说,原来是你。

        这四个字被风拉得很细很长,曲曲折折地钻进容若的耳朵里,就像被粗砺的沙尘和同样粗砺的岁月掩埋的小小边城千百年来响起了第一串敲门声,整个城突然苏醒。

        容若也笑了,说,是,是我。

        她牵着裙角跑开,一会儿房门被推开,容若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栀子花香……

        容若很快发现,卢氏有着和他相似的个性:温柔、纯真、孩子气。

        一日大雨,雨势颇有些骇人,雷声轰隆隆不断。一家人都坐在厅堂里闲聊,饮盏新茶、用些点心,以打发无聊的时光,但独独不见卢氏。容若放心不下,在几间房里遍寻不见,正要遣下人出去找时,忽然瞥见后院的角落里卢氏一人撑着两把伞。

        仔细一看,一把伞遮着她自己,一把伞遮着一缸刚开好的荷花。油纸伞单薄,对这样的狂风骤雨全无抵抗力,她已一身是水。容若扬声要她进屋来,她拖拖拉拉好半天才行动。

        此后的几天,她毫无悬念地着凉生病了。容若忍不住责备,她总是怯怯地解释:荷花柔柔弱弱的身子骨哪经得起那天狂猛的雨势,若是被雨打坏了,来年不开花了该多可惜。待容若的责备声稍弱,她又得意起来,笑道:你见过暴雨都无法浇灭的蜡烛吗?那天的荷花,就像是燃烧的红焰,而褐色的水缸,就是烛台。

        容若握着她的手轻轻地摇动,她的手心凉丝丝的,一种奇异的感觉从指尖蔓延开来,直到爬满整个心房。

        闲来无事时卢氏喜欢陪容若读书。

        她总是提前进书房替他收拾干净桌子,摆上两样容若喜欢的瓜果。她说这样既能让容若饱口福,又能用瓜果特有的清芬撵走屋子里的浊气,比什么香料都好。

        容若看书,她也看书,或是做点绣活;容若累了,她就一边切开瓜果,一边和容若闲聊两句替他解解乏。

        有次她问,你说,你识得的这许多字里,最悲伤的字是哪个?

        容若一愣,这问题真是很怪。他想了想,问道,是“情”吗?

        她摇头,这个字还是你名字中的一个字呢。

        容若仍是不解。

        她轻声道:是“若”。

        容若怔住。

        她解释,世人常道,这件事若能这般这般,这次意外若能如何如何,该多好;将来若能怎样怎样,我必将如何如何。凡“若”字出现,皆是因为已对某人某事无能为力。这个字,是失意者的自欺欺人,不是将幸福寄托在老朽腐烂、灰飞烟灭的过去,就是期望于深不可测、形迹可疑的未来。当现实无可挽回,任何行动均属浪费,只能在语言中实现憧憬,但无论你的话在语言逻辑上如何天衣无缝,现实总是用超越逻辑的方式证明给你看它有多残酷。

        人生若只如初见。

        若没有遗憾,一生不必说“若”;而说再多的“若”,却无法不遗憾。她当时断没想到,几年后他将为她说尽“若”字。

        相处的日子久了,容若便开始将自己填的词交与卢氏看,有些关于她,有些与她无关。

        有一次卢氏兴起,说要将容若填的词每一首都用一种颜色来形容。细细地翻看容若的每首词,她一一评点:“暗损韶华,一缕茶烟透碧纱”是淡青色,又苦又香;“桃花羞作无情死,感激东风”是深红色,触目惊心;“絮飞时节青春晚,绿锁长门半夜灯”是翡翠色,如同翡翠凝固了大自然的血液,这字句也保留着时间的泪痕;而“便是有情当落日,只应无伴送斜晖”是月白色,毫不掩饰的悲伤,令人胸口冰凉。

        容若静静地听她说完,笑着递过一笺词,是一首《贺新凉》。

        疏影临书卷。带霜华,高高下下,粉脂都遣。别是幽情嫌妩媚,红烛啼痕都泫。趁皓月、光浮冰茧。恰与花神供写照,任泼来、淡墨无深浅。持素障,夜中展。

        残釭掩过看愈显。相对处,芙蓉玉绽,鹤翎银扁。但得白衣时慰藉,一任浮云苍犬。尘土隔、软红偷免。帘幕西风人不寐,恁清光、肯惜鹴裘典。休便把,落英剪。

        她抬头,笃定地说,没有颜色,是一种香。香气再烈,亦是透明,而这首词隐藏着馥郁的情感,尽管用了最朴素的字眼。言毕,她沉默良久,然后一字一顿地说,这首我似曾相识。

        一阵微燠的风吹过,容若突然感觉疲倦。就像在乱世中仓皇辗转经年、已熟稔命运的花样百出、洞悉生活的穷形尽相的旅人回到家乡,发现溪水依旧甘甜,酒香依旧弥漫,村口年代久远、字迹模糊的石碑依旧被下棋的老人围满,终于可以脱去仆仆风尘的那种疲倦。

        爱情像蝉,一早诞生,却埋在地下,不声不响,暗中生长,没有人察觉。待到某天破土而出,声嘶力竭,让人猝不及防,所以也来不及抵抗。

        某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清晨,容若醒来,发现卢氏已起床梳妆去了。天色还暗,容若点起灯,剔亮灯芯,灯影下横着她掉落的一支玉钗。她睡过的枕头还歪斜着,却摸不到一点温度。他忽然感觉到一种宿命,也忽然涌上来一种幸福。“相看好处却无言”,那样好、那样美,却无法言表。回想种种,她就像堕入人世的精灵,吹花嚼蕊,婚后的生活因为她越发地没有一点烟火气了。

        她不美,也无盖世才华,于世人,她不过是无关紧要的路人甲;于容若,她是他幸福的海角天涯。

        然而,沉睡十七年的蝉,只能喧哗一个夏天。对于他与她来说,爱情格外像蝉。

        容若的情感生活里有一个常常被人遗忘的插曲。新婚不多时,明珠夫妇便忙不迭地为儿子娶了一个庶妻,说是为了赶紧传宗接代,光大门楣。庶妻颜氏,我们已经考证不出她的家世背景了,只有一点是肯定的:容若不得不接受她,因为这是作为长子的义务。

        颜氏也是明珠夫妇千挑万选的女子,美丽、温柔、聪慧、贤淑,每一个男人都会被她吸引,只除了容若。在容若眼里,她不是不美、不贤惠,容若对她,也始终是爱护和尊重的,但也仅限于此。

        爱情故事中常出现这样的情节:女二号一遍又一遍地问男主角“我有什么不好,为什么偏偏爱她不爱我”,姿态强势,招人反感。但不管在剧中她显得多么恶形恶状,身为同类,我看到的是一个女人在爱情上一败涂地后无法出口的沉痛与无力。女二号的伤心没有人注意,因她不是主角,人们甚至因为她的颓败而欢喜,仿佛伸张了正义。可是她并没有错,她仅仅是恰好爱上了一个不爱她的人,若被爱,她也是骄傲的女主角。她唯一的错,就是上天安排得阴差阳错。

        整理容若的故事时,我一直在想,也许,在这两个女人中,其中一个听到了多少句“我爱你”,另一个就听到了多少句“对不起”。

        不过,以卢氏温厚的个性,她并未因容若的偏爱而变得有恃无恐,待长辈依然顺从恭谦;待颜氏始终温柔亲厚;待容若,更是倾己所有,毫无保留。

        翻看历代文人骚客为女人写的诗词,他们并不吝啬对女人的称赞,不惜大费精神与笔墨赞扬女子眉眼俊俏、娉娉袅袅,也秉着“平生不解藏人善”的优良品德口口相传某女琴弹得好,抑或诗艺高超,但绝大多数却语气轻佻,当女人是件精致的玩意儿,作为一等公民的优越感呼之欲出。在漫长的男权社会里,是否诞生过真正的爱情,惹人怀疑。

        容若显然是个异类。

        卢氏心里很明白,他和他们不一样,所以她格外珍惜,为他,一切一切,心甘情愿。他年轻健康、相貌堂堂、出身高贵、文武双全,这是每个人爱他的理由;他从未将付出爱情视为降尊纡贵,这是她爱他的理由。

        在他们的世界里,她是万古不竭的沧海水,他是温柔缱绻的巫山云。

        湿云全压数峰低。影凄迷,望中疑。非雾非烟,神女欲来时。若问生涯原是梦,除梦里,没人知。

        ——《江城子》

        这首词,有的版本误题为“咏史”,其实哪里有一点咏史的意思呢?“若问生涯原是梦,除梦里,没人知”,那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幸福与喜悦,不还是“相看好处却无言”么?

        那时候容若最爱读的诗就是唐代元稹的《杂忆》五首,那是作者回忆当年和一位叫做双文的女子相好相恋,许多甜蜜蜜的生活琐事:

        今年寒食月无光,夜色才侵已上床。

        忆得双文通内里,玉栊深处暗闻香。

        花笼微月竹笼烟,百尺丝绳拂地悬。

        忆得双文人静后,潜教桃叶送秋千。

        寒轻夜浅绕回廊,不辨花丛暗辨香。

        忆得双文胧月下,小楼前后捉迷藏。

        山榴似火叶相兼,亚拂砖阶半拂檐。

        忆得双文独披掩,满头花草倚新帘。

        春冰消尽碧波湖,漾影残霞似有无。

        忆得双文衫子薄,钿头云映褪红酥。

        容若也把这些诗抄给卢氏来看。最美好的东西,总要与最爱的人分享。“忆得双文胧月下,小楼前后捉迷藏”,这不也是我们的样子么?“忆得双文独披掩,满头花草倚新帘”,这不正是你那天的样子么?但容若忘记了,元稹与双文的故事,正是《西厢记》的故事原型,那作为回忆的美好正是为了衬托现实的悲凉,不消几年,容若便会陷入同样的回忆了。

        那个时候,他又会想起元稹的这一组《杂忆》诗,他会远远地追和,回忆点点滴滴:

        卸头才罢晚风回,茉莉吹香过曲阶。

        忆得水晶帘畔立,泥人花底拾金钗。

        春葱背痒不禁爬,十指掺掺剥嫩芽。

        忆得染将红爪甲,夜深偷捣凤仙花。

        花灯小盏聚流萤,光走琉璃贮不成。

        忆得纱幮和影睡,暂回身处妒分明。

        妻子卢氏在花底捡拾金钗、为自己搔背、用凤仙花染红了指甲、用花灯小盏捕捉萤火虫。幸福的生活永远是由幸福的细节组成的,时隔越久,细节就越清晰。当这些细节时时涌上心头,提醒着你它们只属于回忆,再也无法找回,这样的日子又有谁能够承受得了呢!

        最忧伤的日子是怎样的?就是你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看到,所有的幸福的点点滴滴都已经属于遥远的回忆了。

        第二年,“三藩”战事更烈,明珠府上却还是一片喜庆。颜氏为容若生了一个儿子,取名富格。容若却不得不改名了,因为皇子保成被立为太子,“成”字成了避讳,成德从此改为性德。

        这个改动,也是很有汉学渊源的。《中庸》:“成己,仁也;成物,智也,性之德也。”

        皇家取名,天下人都要避讳,地名要重拟,旧书要改版,劳民伤财得很,所以皇家会选一些生僻字取名。保成却不同,两个字都是常用字,必然引起很大的麻烦,于是他在第二年改名为胤礽,容若便也可以恢复旧名了。那是康熙十五年,容若考中了二甲第七名进士,在《进士题名录》上写着“成德”的名字,功名终于得中,名字也不用再避讳了。

        容若考中进士之后,并没有立即获得委任。这最好,他本来就不是那种要靠科举改变命运的求官心切的人。他有了卢氏,从此不再想去任何地方。

        那一天的雨后,湖心飘摇着一只孤舟,热恋的人看不得孤独的景象。如果我们也会分手,也会孤独,那会是怎样的一番情景呢?

        烟暖雨初收,落尽繁花小院幽。摘得一双红豆子,低头。说著分携泪暗流。

        人去似春休,卮酒曾将醉石尤。别自有人桃叶渡,扁舟。一种烟波各自愁。

        ——《南乡子·孤舟》

        容若摘来一双红豆,他们黯然地想到,如果有一天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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