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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挥毫泼墨] 科举:万春园里误春期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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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5]常住居民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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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7-8-28 11:45 | 只看该作者 回帖奖励 |倒序浏览 |阅读模式
    事情毕竟还有另一方面,“光棍权宦”徐乾学的确触犯了法律,但在社会里,法律只是权术当中的一个手段而已。就像贪污犯法,当时的官场就是一个贪污场,惩治贪污的法律只在派与派斗、人与人斗的时候才会“当真”被拿出来作为一个名目;卖淫嫖娼违法,但只有在权力人士想创收的时候才会拿出这个法律的武器,但他们不但不想根除它,反而会好好地养着这个市场。

        正是这个道理,在徐乾学这件事上,违法借贷在当时的社会原本是再正常不过的现象,所谓旗债、京债、皇债,林林总总的名目,在清人笔记里比比皆是。徐乾学成了被告,似乎只能说明他欺人太甚了,或者运气太背了,或者势力还不够大,以至于没能把张恂如摆平。

        千里之外的京城,成德一直在思念着老师,他时时抚摩着那枚刻有“勿欺”二字的闲章,也没有忘记《通志堂经解》这项浩大的工程。这工程太大了,太磨人了,这套卷帙浩繁的丛书直到他去世之后才终于雕版印刷。我们看到的丛书总序,还有其他的一些序言,只是在成德生前的草稿上由他的好友们作了续写,或完全由徐乾学代笔。这是一种缅怀,令人千古。成德已经死去了,他已经无法从这套丛书的主编身份获得任何的好处,即使他还活着,也不会在意这样的名分——他从一降生就是天之骄子,从来不曾有过这样凡俗的念头。

        [5]渌水亭:为了告别的聚会

        和通志堂书斋同年落成的还有一座庭园,成德为它取名为渌水亭,他也许还不知道,这将是他一生中最标志性的建筑。

        为什么要取名渌水亭,这里边寄托着一层深意。《南史》记载,庾景行是一位世家子弟,自幼就以孝行著称,做官之后一向以清贫自守,是所有江汉人士的期望,终于被王俭委以重任。安陆侯萧缅知道了消息,马上给王俭写了一封贺信,信里说:“盛府元僚,实难其选。庾景行泛渌水、依芙蓉,何其丽也。”当时的人们把王俭的幕府比做莲花池,所以萧缅才用“泛渌水、依芙蓉”来赞美庾景行。这段历史,就是成德为新建的亭子取名渌水亭的出处。

        在成德的眼里,庾景行仿佛就是自己的前身。他事亲至孝,清贫自守,而且清秀俊逸,风采照人,一生以正道自约,故而死后谥为贞子(“贞”是“正”的意思)。《南史》所载的庾景行,在成德看来是如此地亲近。

        渌水亭就建在明珠府的西花园里,现在是宋庆龄纪念馆,紧邻后海,触目便是柳荫湖光,虽然被城市的繁华包围着,却很有几分江村野趣。

        野色湖光两不分,碧天万顷变黄云。

        分明一幅江村画,着个闲庭挂夕曛。

        ——《渌水亭》

        这是成德专门为渌水亭的建成而作的一首七绝,能在这皇城左近、天子脚下营造出这样一分散淡,除了成德还有第二个人么?就连那位庾景行也做不到。

        严绳孙、姜宸英,这些汉人名士在这一年里相继成为渌水亭的座上客,谈诗论画,悠游自得。这一刻的成德简直忘记了还有三年之后的科举,是的,贵公子出身的他并不需要靠科举来改变命运,他并不缺少什么,并不需要争取什么,他没有必要去做官、去赚钱,没有必要和许多人争抢在那个钩心斗角的名利场上,所以,他做任何事情都只会由着自己的性情,没有一丁点的功利性。他只是一个纯粹的诗人,是一个永远也长不大的孩子。

        这一年,拥有了一座渌水亭的成德开始撰写一部叫做《渌水亭杂识》的笔记,他在序言里说:癸丑年病起,批阅经史,偶有心得便记录下来,或者有朋友来访,聊到一些奇闻逸事,也会在朋友走后记录在案。我们在这些零零碎碎的记载中,常常能够读到公子别样的性情。

        翻看《渌水亭杂识》,有一则关于娑罗树的记载:五台山的僧人夸口说,他们那里有一种娑罗树,非常灵异,于是画图雕版,大加宣传。但是巴陵、淮阴、安西、伊洛、临安、白下、峨眉,到处都有这种树,实在不是五台山的独有之珍。又听说广州南海神庙有四株特别高大,现今京城卧佛寺里也有极高的两株。同样的树,有的声名大噪,有的默默无闻,看来草木的命运也有幸运或不幸的呀。

        还有一则,说京城遗老讲述前朝万历年间西山戒坛的盛况,四月间游女如云,车马络绎不绝,一路上到处都是茶棚酒肆,甚至有带着妓女入寺游玩的人。一位无名诗人写诗嘲讽道:“高下山头起佛龛,往来米汁杂鱼盐。不因说法坚持戒,那得观音处处参。”

        此时看佛,全是一副旁观者的口吻。此时的成德不会知道,他将来也会迷恋佛法,还给自己取了一个“楞伽山人”的别号,常常伴着青灯古佛倾诉伤心。一个永远在顺境中行走的人不会信佛,只等他真的遭受打击了,遭受了那种非人力可以挽回的打击,才会倾心向佛,再无二志。

        成德还记下了许多读史的感悟,虽然简短,却颇有见地,他的咏史词写得好,从这部《渌水亭杂识》就可以猜得出来。譬如他在读唐史之后留下了这样一则笔记,说唐肃宗撤回了西北边防军以平定内部的叛乱,从此边防无人,京城就成了边疆。明朝放弃三卫,便是重蹈了唐肃宗的覆辙。

        还有一些记载显示着成德的渊博,比如这一则:王勃《滕王阁序》的名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当时的人都以为奇绝,但这两句并非完全是王勃的原创。庾信《马射赋》有“落花与翠盖齐飞,杨柳共青旗一色”,隋长寿寺碑有“浮云共岭松张盖,明月与岩桂分丛”,只能说王勃的句子青出于蓝。

        西学也是《渌水亭杂识》中笔墨颇多的内容。那还是一个西学东渐的时代,但主流社会始终无法接受西学,夷狄之邦的学问怎么可能超过中原大国呢,这不是学术问题,而是上千年积淀下来的优越感与自尊心的问题。只有天真如成德,既然已经以旗人之身投入汉文化的汪洋大海,那颗充满求知欲而并无杂念的心又怎么不会受到西学的吸引呢?

        成德以新奇的口气记载着:中国的天官家都说天河是积气,天主教的教士在前朝万历年间到了中国,却说气没有千古不动的道理。用他们的望远镜观测天河,发现那果然不是积气,而是一颗颗的小星星,历历分明。

        西洋人的学问里,也有他理解不了的地方:西洋人说,用望远镜观测金星,发现金星也和月亮一样会有阴晴圆缺。这岂不是很没道理?月亮之所以有阴晴圆缺,是因为它自己不会发光,靠反射日光来发光,而金星是自己会发光的,怎么也会像月亮一样有阴晴圆缺呢?

        但他还是直面西学的优点,直言不讳地说:“西人历法实出郭守敬之上,中国未曾有也。”他在兼收并蓄之后也会评点中学与西学的特点:西人长于象术而短于义理,他们有一部叫做《七克》的书,也是教人为善的,把天主尊为至高,批判佛教,却完全不了解佛法。

        《渌水亭杂识》里边最珍贵的,自然就是成德对诗词的见解:

        宋人歌词,而唐人歌诗之法废。元曲起而词废,南曲起而北曲废。今世之歌,鹿鸣尘饭涂羹也。(宋人以词入乐,于是唐代以诗入乐的方法便废止了。元曲兴起,词便废止了。南曲兴起,北曲便废止了。如今的歌曲,只是扮家家酒罢了。)

        诗乃心声,性情中事也。发乎情,止乎礼义,故谓之性。亦须有才,乃能挥拓;有学,乃不虚薄杜撰。才学之用于诗者,如是而已。昌黎逞才,子瞻逞学,便与性情隔绝。(诗歌是心声的流露,是性情之事,因为诗歌的写作是发乎情而止乎礼义。作诗不仅要靠性情,也要有才,才能挥洒自如;还要有学问,才不至流于浅薄杜撰。但才与学只要达到这样的标准也就足够了。韩愈作诗逞才,苏轼作诗炫学,他们的诗歌便不再直抒性情了。)

        自五代兵革,中原文献凋落,诗道失传而小词大盛。宋人专意于词,实为精绝,诗其尘饭涂羹,故远不及唐人。(自从五代乱世之后,中原文化便凋落了,诗歌之道失传了,人们热衷于填词。宋人专心于填词,所以成就极高,他们对于作诗并不认真,故而诗歌的水平远远不及唐人。)

        人情好新,今日忽尚宋诗。举业欲干禄,人操其柄,不得不随人转步。诗取自适,何以随人?(人总是喜新厌旧的,如今忽然流行起了宋诗。为科举而读书不得不随着别人订下规矩走,但诗是写给自己的,何必也要随人俯仰呢?)

        诗之学古,如孩提不能无乳母也,必自立而后成诗,犹之能自立而后成人也。明之学老杜,学盛唐者,皆一生在乳母胸前过日。(作诗需要学习古人,就像小孩子不能没有乳母,先要由乳母抚养,才能终于长大自立。而明朝人学习杜诗,学习盛唐之诗,却从来不曾自立,好比一辈子都要依赖乳母一般。)

        唐人有寄托,故使事灵;后人无寄托,故使事版。(唐人写诗饱含寄托,所以用起典故来灵动自如;后人写诗没有了寄托,所以用起典故来刻板乏味。)

        曲起而词废,词起而诗废,唐体起而古诗废。作诗欲以言情耳。生乎今之世,近体足以言情矣,好古之士本无其情,而强效其体以作古乐府,殊觉无谓。(曲子兴起,词便废止了;词兴起了,诗便废止了;唐诗之体兴起了,古诗之体便废止了。作诗只是为了抒发性情,所以我们既然生活在今世,用唐代的近体诗就足以抒发性情了,而那些好古之人本来就没有什么性情,却勉强效仿古体去作乐府,实在无谓。)

        年轻的成德对写诗填词已经很有自己的一番见解,文学创作不是仿制古董,只要用切近一些的体裁,适度地辅以才学,直抒胸臆也就是了。文体兴废,自有它的规律,完全不必厚古薄今。王国维《人间词话》第五十四条说:“四言敝而有楚辞,楚辞敝而有五言,五言敝而有七言,古诗敝而有律绝,律绝敝而有词。盖文体通行既久,染指遂多,自成习套。豪杰之士,亦难于其中自出新意,故遁而作他体,以自解脱。一切文体所以始盛终衰者,皆由于此。故谓文学后不如前,余未敢信。但就一体论,则此说固无以易也。”这番卓见,成德在《渌水亭杂识》里已经轻轻点出了。

        渌水亭中,成德每每与新近结识的汉人名流严绳孙、姜宸英吟诗对酒,纵论天下文章。他们最多谈到的是两个人:一个是龚鼎孳,曾做过康熙十二年会试的主考官,算来也是成德的座主,他曾与钱谦益、吴伟业齐名为“江左三大家”,如今在三人之中硕果仅存,是秋水轩唱和的主角,天下文章宗主;另一个是名不见经传的浙江秀水人朱彝尊,听说他从去年流寓京城,做一名幕府小吏,刻出一部《江湖载酒集》,此书和他之前的一部词集《静志居琴趣》一起悄然在京城流传,人虽籍籍无名,词却写得风华绝代,简直令人不敢逼视。

        就在这一年,忽然传来龚鼎孳过世的消息,一代文坛宗主轰然陨落,每个人都在猜测:未来将由谁主盟天下呢?——“应该就是《江湖载酒集》的作者吧!”成德和严绳孙、姜宸英交换着意见,两人却笑而不答,不置可否。成德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到朱彝尊的寓所,是的,他迫切地想要结识这位落拓半生的不世出的才子,惺惺相惜之情溢于言表。

        想到了词,就想到当初秋水轩唱和的盛况,就想到了广源寺里的那次遭遇。不知为什么,那一天的场景屡屡在眼前晃动,尤其是夜合花开的时候,尤其是栀子花谢的时候。他叫不出任何人的名字,也梳理不清任何一瞬间的心事。他填了两首《采桑子》,但自己都说不清表达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冷香萦遍红桥梦,梦觉城笳。月上桃花,雨歇春寒燕子家。

        箜篌别后谁能鼓,肠断天涯。暗损韶华,一缕茶烟透碧纱。

        ——《采桑子》

        桃花羞作无情死,感激东风。吹落娇红,飞入窗间伴懊侬。

        谁怜辛苦东阳瘦,也为春慵。不及芙蓉,一片幽情冷处浓。

        ——《采桑子》

        他像古代的美男子沈约(东阳)一般地消瘦了,腰带渐渐地扣得紧了,是因为前一段的寒疾吗,是因为没能赶上殿试的郁闷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填罢了词,他就开始等待朱彝尊的回信。他等待的也许不止是朱彝尊的回信,他说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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