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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挥毫泼墨] 初恋:愿指魂兮识路,教寻梦也回廊(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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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5]常住居民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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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7-8-27 10:55 | 只看该作者 回帖奖励 |倒序浏览 |阅读模式

    表妹应道:“看来这个诸葛诞是忠于魏国的,他反的只是篡权的司马氏。”

    “是的,”冬郎见表妹被自己说服,更是兴奋,“但诸葛诞这番节操却不为世人理解,还骂他做狗,所以我写这首诗就是要给这位被冤枉了一千多年的老英雄翻案。”

    冬郎沉浸在自己独到的发现里,半晌才注意到表妹神色古怪,只见她把眼角轻轻一挑,“表哥,你这是在安慰我么?!”

    冬郎一下子窘住了,正待解释,谁知表妹一脸坏笑地突然说出了一番令他大吃一惊的话来,“表哥,方才我借这个故事给你们三兄弟取名字,确实是转着弯骂你,但魏晋的人们说诸葛诞是狗,却一点都没有骂他的意思。表哥,这都是多少人读烂的书,你以为翻案是那么容易的么!”小小的脸上全是恶作剧得逞后的志得意满。

    冬郎一脸狐疑,只见表妹好整以暇,接着说道:“我本来读这段书的时候就怀疑过,前边既然说了这诸葛三兄弟都有很大的名望,后边为什么把诸葛亮和诸葛瑾推作龙、虎,却把诸葛诞贬作狗呢?”

    “对呀,确实讲不通!”冬郎连忙应道。

    表妹说道:“后来我就去查了一些书,这才晓得那个时候的人并不把狗当做骂人话的。《尔雅》里说,熊和虎是势均力敌的猛兽,人们把熊和虎的幼崽叫狗。那时候的律法还规定,打到老虎可以卖三千钱,打到老虎的‘狗’可以卖一半的钱。所以,龙、虎、狗只是比喻诸葛三兄弟本领有别,并没有骂诸葛诞哦。”

    少年冬郎只听得既佩且愧,本来是一个多好的机会,向表妹显摆自己的诗作,证明自己的见地,本以为能听到几句入耳的夸赞,或者看到表妹一脸倾慕的样子,没想到弄巧成拙,搞了一个灰头土脸。后来一直被别人惊才羡艳的这位贵公子私底下承认,在他所有交往的人当中,只有两个人的聪明是让自己感到无力招架的,一个是父亲,另一个就是表妹。

    容若格外清楚地记得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那么清楚,清楚到回忆时都觉得残忍。

    容若躺在藤蔓下,用两本古书枕着头,他侧转身的空档,其中一本被风吹开了两页,上面写着“繁枝容易纷纷落,嫩蕊商量细细开”这样和那日的天空一样晴朗明澈的句子。表妹一面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一面耐心地在绒毛般柔软的草丛里拾起紫藤蝴蝶形的花瓣,动作小心而慎重。待雪绡丝的手绢兜满了,她才去厨房拣了一只缠枝莲青花瓷碗来,用糖将花瓣给渍起来,容若好奇这是要做什么,她笑着,说要做藤萝饼,说是紫藤花除了在藤蔓上还会在嘴里绽放。那天下午,饼终是没做成,但那股子甜香弥漫了整个三月。

    在取名的话题后,容若胡乱地把话题扯开了,拉拉杂杂的,也不知道都说了些什么,也许像英国人一样没头没脑地聊聊天气吧。

    还记得最后的那个话题是:在最好的天气里都会做些什么?

    做些什么呢?少年冬郎不假思索,“读书。”

    “读累了呢?”表妹问。

    冬郎答:“骑射。”

    “骑累了、射累了呢?”表妹又问。

    冬郎答:“读书。”

    “又读累了呢?”表妹又问。

    冬郎答:“骑射。”

    ……

    看到表妹一脸愠色,少年冬郎才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你呢?”

    成年后的容若恍惚记得,那时候在表妹的脸上仿佛掠过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她迟疑了好半晌,忽然咬文嚼字地说:“清风朗月,辄思玄度。”

    “清风朗月,辄思玄度?”冬郎低声地重复了一遍,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有听懂。他知道,这又是《世说新语》里的一则故事,说的是刘真长和许玄度的一段交往。许玄度是位隐士,喜欢清谈,不肯出世担任官职。刘真长任丹阳尹的时候,许玄度到京都去,就住在他那里。刘为许准备了最奢华的卧室和最丰盛的酒宴,许玄度感叹说:“如果能一直这样生活,可比隐居东山强太多了。”刘真长回答说:“如果吉凶祸福真的掌握在人自己的手里,我怎么会不保全这个地方呢?”后来许玄度还是走了,刘真长到他曾经住过的地方怀念了一番,慨叹道“清风朗月,辄思玄度”,意思是说,每逢清风朗月的时节,我就不免想起许玄度来。

    少年冬郎有些发怔,表妹也低头不语,气氛一下子尴尬起来。“清风朗月,辄思玄度”,到底是什么意思呢?表妹为什么忽然讲起这个典故?是在叹息命运无常、繁华易逝么?是在忧伤聚少离多、不能长相厮守么?

    要到几年之后,成年的容若才能确定这句话背后的含义。是的,是在叹息命运无常、繁华易逝;也是在忧伤聚少离多、不能长相厮守;所有这些原本仅仅存在于揣测中的含义后来竟然都一一应验了,但表妹当时说出这句话来,其实只是回答方才问起的那个问题:在最好的天气里,你都会做些什么?

    她常常思念,她说,在最好的天气里。

    那么,清风朗月的时候,她思念的是谁?思念的那个人,是否有着清风朗月般的相貌堂堂……

    这只是青梅竹马的一瞬,很快地就随风飘散了。在此交代两句后话:冬郎后来真的添了两个弟弟:大弟弟叫揆叙,生于康熙十三年,比哥哥足足小了二十一岁;小弟弟叫揆芳,生于康熙十九年,比大哥要小二十七岁。人们常说容若才高命薄,或许是才命相妨,或许是用情太过,无论这些理由是否真的就是导致这个天才诗人夭折的罪魁祸首,总之纳兰家族就像受到过诅咒一般,揆叙是在四十三岁那年去世的,揆芳更早,死时还不满三十岁,这三兄弟的下一代也延续着要么绝嗣、要么早夭的命运,甚至就连揆芳的妻子,一个外姓人,也只活到了二十六岁。只有那位强悍的明珠,经历了一次次的白发人送黑发人,送走了儿子,又送走了孙子,这样的长寿比之早夭更是一种残忍无数倍的刑罚。

    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露湿晴花宫殿香,月明歌吹在昭阳。

    似将海水添宫漏,共滴长门一夜长。

    ——李益《相和歌辞·宫怨》

    树上的蝉叫得声嘶力竭,仿佛这个炎热的夏天永远不会过去了。容若独自锁在书房里,不声不响,只是写字。他背过的诗句已经太多,他一遍遍地在纸上默写着,越写越快,笔行得那样急切,像是迫不及待地要逃开什么。

    那是李益的《相和歌辞·宫怨》,他已经写过三遍了。写过的诗句幻作了朦胧的画面,那是皇宫里面,帝王趁着月色再一次地巡幸昭阳宫了,而长门里的那个女子仍在没日没夜地呆坐着,仿佛是全部的海水都注进了长门的铜壶滴漏,让寂寞的时间流得那么漫长。

    妾家望江口,少年家财厚。临江起珠楼,不卖文君酒。

    当年乐贞独,巢燕时为友。父兄未许人,畏妾事姑舅。

    西墙邻宋玉,窥见妾眉宇。一旦及天聪,恩光生户牖。

    谓言入汉宫,富贵可长久。君王纵有情,不奈陈皇后。

    谁怜颊似桃,孰知腰胜柳。今日在长门,从来不如丑。

    又是一首,题目还是《相和歌辞·宫怨》,只是作者换作了于濆。诗中在说一个家在望江口的少女和邻家的少年偷偷相爱,但少女的家人希望把她嫁入皇宫,说这样就可以长久地享受富贵。但他们可曾想过,这样做的代价是什么呢?少女纵然能得到君王一时的宠爱,但不知哪天就会被打入冷宫,任凭如花的红颜寂寞地凋谢。真到了这个地步,反倒不如生来就是个丑女。

    唐诗里边有着太多的宫怨诗,就像咏史诗一样成为了诗歌体裁的一个类型。这样的诗歌太多了,因为这样的悲剧太多了。一年年有多少青春少女被选入宫,其中又有多少人甚至一直到死都没有见到过皇帝一眼。的确,入宫也意味着机会,而且是大富大贵的机会,但屈指可数的富贵要在几千名同样美丽的女子当中拼得,要在这几千名同伴背后几何级数的人脉中拼得,更少不了的是神灵的保佑和天大的运气。那些“成功”的人不可能成为任何人的榜样,因为她们“成功”的经验只能被所有人艳羡,却根本就无法被任何人复制。

    容若终于迟疑着放下了笔。他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涂抹这些诗句,是希望她获得那万中无一的快乐吗?不,既然木已成舟,无法挽回,无论她在里面快乐还是忧伤,都不是他想看到的。

    对他而言,也许最痛的不是看到她在高墙那边快乐或忧伤,而是,从此不管她有多大的快乐或多小的忧伤,都与他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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