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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挥毫泼墨] 初恋:愿指魂兮识路,教寻梦也回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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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5]常住居民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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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8-27 10:54 | 只看该作者 回帖奖励 |倒序浏览 |阅读模式

    到而今、独伴梨花影,冷冥冥、尽意凄凉。

    愿指魂兮识路,教寻梦也回廊。……

    ——纳兰容若《青衫湿遍·悼亡》

    小冬郎十岁那年就已经写得出《上元月蚀》和《上元即事》这样的诗了,寥寥几十个字的背后,我们看得出他简直就是一个饱读诗书的小学究了。凡俗如我们实在无法置信,这样法度森严而又洋溢着天马行空般想象力的作品竟出自一个“小学三年级”的孩子之手。他是被严厉的父亲关在小教室里没日没夜地读书的吗?

    不,这完全不像小冬郎的生活。旗人入关之后,面对着令自己眼花缭乱的大汉文明,迅速地生出了一种自卑而又夹杂着恐惧的心理。自卑,因为他们很清楚自己是以刀剑统治着高贵的文明;恐惧,因为他们深切地感受到了这个文明强大的同化能力,他们害怕自己这寥寥的人丁终将被它的大潮湮没。所以,统治者一再强调着旗人的“祖宗家法”:祖辈以骑射讨生活,父辈以骑射得天下,子子孙孙也必将保持这个骑射传统,不许有丝毫的懈怠。既然是以刀剑君临这个庞大的文明世界,最不可以减弱的就是本民族的战斗力。

    从多尔衮到顺治,从顺治到康熙,这样的政令一再发布,时刻提醒着旗人要居安思危。或许只有亲眼看到过一蛇吞象的人才能感受到那条作为胜利者的蛇的刻骨胆怯。

    一块肥腻腻的祭肉

    成年后的容若在第一次护卫康熙皇帝参加祭天大典之后,回来追忆起童年时候的第一次家祭。所有的细节全都模糊了,只记得分食祭肉的时候,自己突然觉得一阵恶心,一口便吐了出来。锦衣玉食的小冬郎从来就没有吃过这样难吃的东西,那只是一块粗糙割就的肉块,在白水里煮过一下,没有任何佐料。小冬郎大哭起来,但平日里那么关心自己的父亲却反而严厉起来,喝令自己把那个肥腻腻的肉块吃掉。小冬郎抽噎着,捡起那块祭肉,放进嘴里,不敢咀嚼一下,飞快地吞了下去。

    祭礼完成之后,父亲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对小冬郎讲起了祭肉的来历,说他们的祖先在遥远的白山黑水生活的时候就是这样吃肉的,今天的祭祀之所以还要这样,就是提醒八旗子弟,无论在多么富贵繁华的生活里也不能忘记祖先的辛勤和艰苦。

    是的,那时候的八旗人家,不但每一家的家祭如此,由皇帝亲自主持的祭祀大典也是如此。到了容若成年的时候,自小在富贵环境里长大的贵族子弟们已经有很多人无法咽下这样粗劣的食物了,时人笔记里记载着,他们要么摆出一副吞咽祭肉的样子,实际上却把祭肉悄悄地藏进了袖筒,要么特意带上一张油纸托着祭肉,好像格外恭敬似的,实则那张油纸上早就浸过了调料,吃祭肉的时候可以偷偷地舔舐这张油纸来化解肥腻。这些偷奸耍滑的举动,往往就是在皇帝的眼皮底下进行的。如此多的有身份的人物宁可犯欺君之罪也无法直接吞咽祭肉,可见难吃的程度了。

    容若曾经以为这是旗人特有的传统,直到他的儒学老师告诉他,《史记·礼书》里早有记载:“大飨上玄尊,俎上腥鱼,先大羹,贵食饮之本也。大飨上玄尊而用薄酒,食先黍稷而饭稻粱,祭哜先大羹而饱庶羞,贵本而亲用也。”那位汉人老师深情地背诵着两千年前的经典文字,隐隐地有了一些泪水。他说汉人的祭祀也是吃最原始的食物,饮最薄的酒,同样是为了提醒子孙后代:饮水思源,居安思危。他说中华大国是一个礼仪之邦,但这些古老而珍贵的礼仪渐渐都被不肖子孙们抛诸脑后了。礼义亡了,中华也就亡了。

    容若还记得老师那天情绪有些失控,后来他翻出了伟大的司马迁在两千年前写就的《史记》,翻到了老师背诵的那一章,看着汉人当年那么丰富而深刻的礼仪,油然想起曾经被自己吐掉又吞掉的那块肥腻腻的祭肉,竟然生出了一丝无可名状的苍凉。

    骑射:亦弓亦马亦多情

    祭祀只是偶一为之,骑射却是时时都要练习的。明珠大人忠实地遵循着这套尚武的“祖宗家法”,尤其小冬郎从刚一降生就显得有些孱弱。不,不是孱弱,而是……

    明珠越发地狐疑起来:小小的冬郎似乎是个忧郁的孩子,可是为什么?他没有任何道理去忧郁,他是征服者的后代,他将是下一代中最显赫的新贵,明珠想起当年顺治帝对权臣的孩子们满怀豪情地说过这样的话:天下现在是我们的,但将来是你们的。

    顺治帝已经过早地离去了,但在权力场上逐步打拼的明珠越来越明白顺治帝那番话的意思,是的,我们,我们的孩子们,孩子的孩子们,都将世世代代地享受先辈的战功,将学会统治,学会享受,学会惩罚,当然,也要适当地学一点宽容。唯一不需要学会的,就是善良和忧郁。

    冬郎这个孩子,这个善良和忧郁的孩子,将来能和他的父亲一样成为一个当之无愧的强者么?明珠每每想到这里,连自己都会跟着忧郁起来。

    怎么办呢?孩子一定要掌握最先进的汉文化,但他性格中善良和忧郁的部分,一定要用祖宗家法来矫正。要让他知道,他是狼。他将来要有文士的长衫、诗人的谈吐、贵族的傲慢,但也一定要有武士的体格和豺狼的意志。明珠深知,无论再如何文明的社会也无非是另一种形式的丛林,而丛林里只有一种法则,即强者生存。

    于是,小冬郎在四五岁的年纪上就开始接受了骑射训练。这对他也许不算苛刻,因为这时候的八旗军仍然保持着旺盛的斗志,所有的八旗子弟都在父亲或教师的指导下舞刀弄棒,骑马射箭。冬郎和大家不同的,只是练得更加刻苦,并在练武之余还要拿出大把的时间来读书写字。贵族,不是那么容易养成的。

    中华武术名目万千,所谓八卦掌、六合枪、外家少林、内家武当,林林总总,说起来哪一家都是源远流长,其实成型期基本都在明清两代,凡是把历史追溯到两周以至唐宋的,都不过是自抬身价的附会和传说。传说传得久了,也就弄假成真了。容若练武的时候,还没有那么多眼花缭乱的套路,腥风血雨的实战历练使得每一个八旗子弟都知道,武术最重要的功夫只有两项:一是骑术,二是箭术。

    其实这原本也是汉人的传统,只是称谓不同:不称骑射,而称弓马,若形容一个人武艺高超,就会说他“弓马娴熟”。宋朝留下了很多武举考试的记载,归根结底都是弓马,没有一丁点我们心目中的那些“代表中华文化”的种种武术套路。

    骑射练的是单兵战术能力,还要训练协同作战能力,这就要靠围猎,以围猎作为战争的演习。康熙十二年,明珠刚刚当上兵部尚书的时候,就在京城正南二十里的晾鹰台组织过阅兵大典和围猎训练,已经成长为少年的冬郎此刻也列席在八旗战士们雄赳赳的阵营里,认真捕捉着指挥官的旗鼓,冲锋、射击、砍杀,自幼的勤学苦练终于得到了一次彻底的施展,他此刻忽然忘记了一切,只想争做所有武士中的魁首。就这样,他脸上那天生的一抹忧郁似乎消逝不见了,谁也没看到它到底飞去了哪里。

    容若在多年之后回忆起这一幕来,依然觉得心荡神驰,他说他当时既兴奋、又恐惧,被几千名八旗战士的杀气裹挟着,似乎变成了他们当中的一员,似乎和他们一起熔铸为一个整体,却在围猎之后,那抹致命的忧郁再次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了自己的脸上,不知道为什么。他仰望着晾鹰台上那个和自己同年出生的少年天子,望着他那么激动,那么振奋,那是一张掩不住王霸之气的脸,好陌生。

    那一天,康熙帝也发了诗兴,当场赋了一首七绝:

    清晨漫上晾鹰台,八骏齐登万马催。

    遥望九重云雾里,群臣就景献诗来。

    帝王写诗,文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有帝王气象,要雍容大度,所以既不能炫耀才学,也不能施展奇思妙想,更不能愤懑,不能狂喜,不能忧愁。康熙帝的诗,无疑符合这些标准。容若这个清一代最伟大的诗人在晾鹰台下静静地听着,也随众人一样发出振奋的“万岁”的喊声。

    这时候的容若早已经知道,骑射、围猎,本来也是汉人的传统。在他已经读得烂熟的儒家典籍里,他不记得到底有多少次读到过这样的记载。当年周公制礼,打猎就是中华礼仪中极要紧的一项,这不是游乐而是义务,只是要严格遵守一大堆规章制度罢了,《榖梁传·昭公八年》说靠打猎来练兵是“礼之大者”,《周礼》里边对此还有具体的设计——礼制不等于文治,打猎、打仗都是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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